迷失的目的

原文:Lost Purposes

我第一次被要求祈祷,是在幼儿园或一年级,当时别人给了我一段希伯来祷文的音译。我问这些词是什么意思。人们告诉我:只要我用希伯来语祈祷,就不必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;它照样会起作用。

那就是我与犹太教决裂的开始。

当你读到这里时,某个年轻男孩或女孩正坐在大学的书桌前,刻苦研读着那些他们根本没打算在未来使用、也没有兴趣为了求知而去了解的东西。他们想要一份高薪工作,而高薪工作需要一纸文凭;要拿这纸文凭,先得有个硕士学位;硕士学位需要本科学位;授予本科学位的大学要求你为了毕业去上一门「十二世纪编织图案」课程。于是他们勤奋学习,打算期终考试一结束就全部忘光,可此刻仍在一本正经地埋头苦读,因为他们想要那张纸。

也许意识到这一切的疯癫错乱之处,但我敢打赌,你还是照做了。你根本没得选,对吧?湾区最近有一项研究显示:80% 的幼儿园到五年级教师报告,每周花在科学课上的时间不足一小时,16% 的教师说他们根本不教科学。为什么?据我所知,直接原因是《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》以及类似的立法。如今几乎所有的课堂时间,都花在准备州级或联邦层面强制要求的测试上。我似乎还记得(尽管我找不到来源),在某所学校里,仅仅是参加强制测试就占用了 40% 的课堂时间。

老苏联的官僚体系素以重表面甚于重实际而闻名。一家鞋厂靠生产大量小鞋子超额完成指标。另一家鞋厂则把裁好但未组装的皮料报成「鞋」。上级官僚们也没兴趣深究,因为他们同样想上报超额完成任务。这一切,对那些冻掉脚趾头的同志们可是帮了大忙。

如今多个来源的信息指出:实际上大多数医学领域已发表的研究成果尽管「在统计上显著,p < 0.05」,却是不真实的。但只要 p < 0.05 仍是发表门槛,为什么有人要对自己提出更高的标准呢,为此还需要更大的样本、更多的研究经费,还会降低发表概率?每个人都心知肚明:科学的全部目的就是发表大量论文,如同大学的全部目的就是印出某些羊皮纸,而学校的全部目的就是通过那些保证年度预算的强制测试。你没法制定游戏规则,试图按不同规则来玩,只会输得一无所有。

(然而,不知为何,物理学期刊的门槛却是p < 0.0001。就好像它们觉得自身的存在另有目的,不单是为了发表物理论文。)

超市里有巧克力;你可以开车去超市;开车要求你在车里;这意味着要打开车门;而这需要钥匙。如果你发现超市里没有巧克力,你不会因为车门仍然「需要被打开」就站在那儿不停开关车门。我很少看到人们捋不清自己制定的计划。

但当激励需要流经庞大组织——或者更糟,流经众多不同的组织和利益集团,其中有些还是政府机构时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这时你就会看到,那些行为如果出自同一个人,简直会被视作字面意义上的精神错乱。有人每打开一次车门就拿一次钱,因为这件事可量化。此人也并不关心抵达超市的司机是不是拿到了钱,更不用说买家是否真的买到了巧克力,吃东西的人到底吃得香不香,或者甚至就是饿着。

从贝叶斯的视角看,子目标是条件概率函数的副现象。没有效用,就没有期望效用。要是认为工具价值可以独自行走,获得一种数学意义上的方式自发生命,把终极价值甩在尘土里,这是多么可笑?按决策理论的理性标准来看,这一点也不理性。

想想 No Child Left Behind Act(译注:不让一个孩子掉队法案,美国教育政策)。政客想让自己看起来在为教育困难做点什么,就必须让选民在「今年」看到他们很忙,而不是在 15 年后孩子们找工作时才看到。政客不是教育的消费者。官僚必须展示进展,这意味着他们只对今年能量化的进展感兴趣。到头来,最终对科学一无所知的人也不是他们。委托负责教材的出版社,以及购买教材的委员会,也不用坐在教室里无聊到发疯。

知识的真正消费者是孩子——他们付不了钱、投不了票、也进不了委员会。父母虽关心他们,但自己并不坐在课堂里;他们只能根据「狠抓教育」的表面印象来追究政客的责任。政客们忙于竞选连任,无暇亲自研究所有数据;他们只能靠官僚们忙碌的表象和委托研究的表面文章——这些做法也许帮不到任何孩子,却能让政客显得很关怀。官僚们并不指望自己用这些教科书,所以他们不在乎教科书读起来有多糟糕,只要选购过程看上去漂漂亮亮就行。教科书出版商并无动机去生产烂书,但他们知道,选购委员会会比较教科书涵盖了多少门类,而且四年级的选购委员会跟三年级的选购委员会互不通气,于是他们便拼命把尽可能多的科目塞进一本教科书里。到年底,老师们连四分之一都教不完,下一年的老师又从头再来。老师或许会抱怨,可他们不是决策者,归根结底,受影响的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前途,这就给他们在无偿利他上愿意付出的努力划出了一条鲜明的界限……

这么一看,真是令人惊诧——想想其间流失掉的那些信息和激励——最初那个「获取知识」的目的,竟还能残存一丝一毫。尽管许多教育系统目前似乎正在崩塌,滑向一个比「没有教育」好不了多少的境地。

想看这个问题被真正解决吗?让政客去上学。

一个人可以追踪「效用的概率期望」,考察其穿过十几个中间事件的条件概率一路流动的方式——包括非局部依赖,例如开车门的期望效用取决于超市里是否有巧克力。但组织只能奖励今天可测量的东西、今天能写进法律合同的东西,这就意味着它们会测量中间事件,而非其遥远的后果。这些中间指标反过来就是有漏洞的概括,而且而且往往千疮百孔。官僚就是些靠不住的精灵,因为他们并不共享许愿者的价值观。

宫本武藏说过:[1]

执剑在手,首要之物,便是不论以何种手段,都要斩敌的决心。无论是格挡、挥击、跃起、劈下,还是触碰敌方的刃口,你都必须在同一动作中斩到敌人。领悟此点,至为关键。倘若心中只想着挥击、跃起、劈下或触碰,便无法真正斩中对手。最最要紧的是,你必须始终念兹在兹,将这一动作贯彻到底,完成斩杀。对此,你必须彻底钻研。

(真希望活在一个可以直接告诉读者「必须彻底钻研某事」而不算冒犯的时代。)

一个人怎么会在剑斗中迷失自己的目的呢?如果他们是跟别人学的格斗,如果这门技艺并非从他们内心深处整个生发出来,他们或许就不明白为何此时要格挡,彼时要跃起;或许就察觉不到规则何时会有例外,看不出在什么情形下,惯常的招式将无法贯穿。

认识理性的要点在于,理解每一条规则如何在同一个动作中贯穿到真相。与之对应,实践理性的要点——决策理论相对于概率理论——在于始终看见每一个期望效用如何贯穿到效用。对此,你必须彻底钻研。

C. J. Cherryh 说过:[2]

你的剑没有刃。有的只是你的意图。当意图迷失,你便手无寸铁。

我见过很多人在向一个想象中的 AI 的精灵许愿时迷失方向: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许下在他们看来很不错的愿望,有时加上层层补丁,有时连这点谨慎的伪装都省了。因而他们并不会跳到元层次。他们没有本能地回看目的,这种本能让我在 5 岁时开始走上无神论的道路。他们不会像我那样反射性地问:「我凭什么认为这个愿望是个好主意?精灵会作同样的判断吗?」他们看不见自己判断的源头,那悬在判断背后、生成判断的东西。他们跟丢了球;他们知道球弹起来了,却不会本能地回望,去瞧瞧它究竟是从哪里弹起来的——那个产生出他们判断的准则。

同样,有些人也不会自动察觉,当表面自私的人用利他的论调来为自私辩护,或者表面利他的人用自私的论调来鼓吹利他时,这里头的蹊跷。

当目标跟踪完全发生在自己脑袋里,没有精灵、官僚机构或哲学体系掺和进来时,人们对开车去超市这种事可以处理得很好。问题是,真实的文明比这要复杂千百倍。从孩子在教室里受罪,到刚出炉的大学毕业生无法胜任工作,中间隔着几十个组织和几十年的时间。(可如果大学毕业生擅长装作忙碌,面试官或经理会察觉吗?)在行动与后果之间,每多一个中介环节,意图就多一次迷失的机会。每增加一个环节,信息就流失一分,激励也流失一分。而这件事对大多数人的困扰,远比对我要小得多——不然的话,为什么我所有的同学都愿意念诵那些他们不明其意的祈祷文?他们没有那种看向生成器的本能。

人们能学会盯住球吗?能守住自己的意图,不让它迷失吗?能做到从不单纯地跃起、劈砍或触碰,而必知晓在同一动作中将要完成的那个更高目标吗?当其他条件相同时,人们确实常常想把工作做好。那么,会有明智的公司吗?甚至,明智的文明?这还只是个遥远的梦想,却也正是我写所有这些文章探讨意图(即期望效用,即工具价值)流动失去目的(即效用,即终极价值)所要表达的。人们能学会感受父目标与子目标的流转吗?能在显式层面与隐式层面知道期望效用与效用之间的区分吗?

你在乎自己文明所面临的威胁吗?复杂文明面临的最深层元威胁,正是其自身的复杂性,因为这种盘根错节导致了诸多目的的迷失。

回首过往,我看到:最重要的是,我的人生被一种异常强烈的、对「迷失目的」的厌恶所驱动。我希望它能被转化为一种可学习的技能。